——讀潘功勝《深刻認識中國金融結構變遷》
2026年9月16日,中國人民銀行行長潘功勝在《求是》發表署名文章《深刻認識中國金融結構變遷 提升金融服務實體經濟適配性》。如果只核對數字,很容易順着文章一直讀下去。它使用的數據大多是真的,很多單獨拿出來的判斷也說得過去:房地產和地方融資平台貸款在下降,政府債券融資上升,銀行貸款在社會融資中的比重下降,科技、綠色、小微等領域得到更多金融資源。這些變化都真實存在。[1]
但數字只能證明事情發生了,不能自動告訴我們為什麼發生,更不能替後面的政策結論完成證明。前一句是真的,後一句也未必錯,問題在於前一句能不能推出後一句。潘文真正值得討論的,正是事實與結論之間那些沒有閉合的「所以」。很多經濟文章的問題,不在數據,而在「所以」。
一、直接融資增加了,增加的究竟是誰的融資?
潘功勝文章提出,到2026年6月末,直接融資餘額已經達到社會融資規模存量的三分之一左右。[1] 數字沒有問題。問題是,把政府債券、企業債券和股票融資放在一起以後,「直接融資增加」究竟說明了什麼?
中國人民銀行公佈的2026年上半年金融統計數據顯示,6月末企業債券占社會融資規模存量的7.8%,比一年前提高0.1個百分點;非金融企業境內股票融資佔2.7%,同比下降0.1個百分點;政府債券佔21.9%,同比提高1.3個百分點。[2] 在這個存量口徑下,最近一年直接融資佔比的上升,主要來自政府債券,而企業債券和股票融資的合計佔比幾乎沒有變化。
這就要把兩件事分開。地方原來通過融資平台向銀行借錢,現在通過專項債等方式把一部分債務轉到政府債券上,統計上當然表現為貸款下降、債券上升。但這和一家科技企業過去靠銀行貸款,現在改為發行公司債、股票或者獲得風險投資,不是一回事。一個是政府融資方式發生變化,另一個才是企業融資方式發生變化。
把它們都放進「直接融資」這個統計籃子沒有問題;但如果進一步把這種變化理解成企業融資正在明顯從銀行轉向資本市場,就必須把二者拆開。潘文自己也承認,政府債券淨融資增加、專項債置換隱性債務以及銀行加大不良貸款核銷,會使債券佔比提高、貸款佔比下降;隨後又說:「即便剔除這些因素,中國融資結構的變化也是顯著的。」[1]
這句話反而應該成為論證的開始。既然關鍵在「剔除以後」,就應當把剔除後的結構變化展示出來。否則,「直接融資增加」這個真實事實,就承擔了它本來證明不了的事情。增加的究竟是誰的融資,決定了這個數字究竟能說明什麼。
二、貸款少了,不等於我們已經知道貸款為什麼少
文章對貸款降速給了不止一個原因:金融存量已經很大,房地產和地方融資平台相關貸款在下降,產業從融資密集型轉向技術密集型,債券和股權也在分流貸款需求。它進一步把這些變化放進「經濟發展階段轉換」的主敘事中,並判斷過去那種貸款增速既難維持,也沒有必要維持。[1]
這個解釋可以成立,但還需要識別。因為貸款增速下降還可能來自別的原因:企業投資回報下降,不願擴大投資;房地產調整壓低抵押品價值;已有債務負擔較重;銀行風險偏好下降;企業對未來較為謹慎;總需求不足。這些因素和產業結構升級完全可能同時存在。
因此,我們真正知道的第一件事只是:貸款增速下降了。至於為什麼下降,是經濟升級以後不再需要那麼多銀行貸款,還是企業沒有足夠好的投資機會,或者一部分企業想借而借不到,這是三個不同的問題。
如果主要是產業升級和融資工具替代,我們至少應該看到另一端的資本逐步形成,而不是只看到銀行貸款退出。反過來,如果股權、創投、企業債沒有形成足夠的替代,非房地產貸款在填補舊領域下降以後仍然持續偏弱,投資和利潤也沒有改善,那麼「貸款降速主要是結構升級的自然結果」就需要重估。
三、新經濟是「輕銀行貸款」,但未必「輕資本」
潘功勝文章舉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數據:傳統行業中長期貸款餘額與行業增加值之比普遍較高,房地產、交通運輸分別達到1.7和3.3;新動能行業明顯較低,信息服務業只有大約0.1。文章據此說,新經濟融資需求更趨「輕型」。[1]
潘文當然知道科技企業需要「另一種錢」。它後面也寫到,科技企業研發投入大、風險高、周期長,早期需要私募股權和創業投資,中後期可以通過貸款、債券和股權等多種方式融資。[1] 所以真正的問題不是它有沒有看到多元融資,而是「輕型」這個概括能不能從銀行貸款的數據直接推出。
半導體、人工智能、生物醫藥並不省錢,有些行業恰恰需要長時間、高風險、巨額的前期投入。它們可能是「輕銀行貸款」,卻未必「輕資本」。變化的不是「不需要錢了」,而是需要另一種錢——更多能夠承擔失敗的股權資本和長期風險資本。
因此,判斷金融結構是否完成了良性轉換,不能只看銀行貸款少了多少,還要看股權、創投、企業債等「另一種錢」到底長出來多少。假如銀行貸款少了100億元,其他資本增加120億元,可以說融資結構發生了成功轉換;如果銀行貸款少了100億元,其他資本只增加20億元,那就可能不是簡單的「結構優化」,而是資本形成不足。
四、「結構變好了」和「錢夠不夠」是兩回事
文章寫道,過去房地產、基礎設施新增貸款佔全部新增貸款的60%以上,現在降至10%左右;金融「五篇大文章」領域新增貸款佔比升至70%以上。緊接着又判斷:「這種結構變化不一定體現為貸款增量,但能夠提高資金使用效率。」[1]
前半句已經承認結構和總量不是一回事;問題出在後半句——投向變了,為什麼就能證明使用效率提高?
舉一個簡單的例子。過去新增貸款100元,20元去了科技;現在新增貸款20元,其中14元去了科技。科技貸款佔比從20%升到70%,結構看上去更漂亮,但科技得到的絕對資金反而從20元降到14元。比例改善,不能自動回答總量夠不夠。
更進一步,資金投向科技、綠色或小微,也不能單靠「投向」本身證明效率提高。效率最終還要看資金形成了什麼:利潤、現金流、生產率、技術進步,還是新的低效投資。錢去了哪裏,是配置問題;錢用得好不好,是效率問題。兩者不能用同一個比例證明。
五、「有效融資需求已經得到充分滿足」是一句很難驗證的話
文章說,中國融資市場已經從供給約束轉向需求約束,「有效融資需求能夠得到充分滿足」,社會融資條件仍然相對寬鬆。[1] 我讀到這裏,首先想問的是:什麼叫「有效融資需求」?
一個企業想借錢,銀行拒絕了。我們怎麼判斷它屬於融資需求沒有得到滿足,還是屬於「這個需求本來就無效」?如果不給「有效」一個獨立於貸款結果的判據,就會出現循環定義的風險:貸到錢的被歸為有效需求,貸不到錢的又可能被解釋成需求本身無效。
這並不是說「有效融資需求」不能測量。央行當然可以觀察貸款需求、授信使用、融資成本等指標。問題是,這篇文章沒有告訴我們,它依據什麼標準判斷「充分滿足」,也沒有告訴我們什麼情況出現以後,這個判斷需要修改。
一個判斷如果沒有邊界,就很容易適應所有結果;而一個什麼結果都能解釋的理論,最後往往什麼也沒有真正解釋。
六、盤活存量和新增貸款,並不是一句「本質相同」就能帶過
文章還有一句很值得推敲的話:「對於支撐經濟增長來說,盤活低效存量貸款和新增貸款的意義本質上是相同的。」[1]
提高存量資金的使用效率當然重要。如果這句話只是說,兩者最終都可能支持實體經濟,這個意思可以理解。但如果把它理解為二者在信用創造、銀行資本佔用和新增購買力上的宏觀效果相同,就必須看具體操作。
所謂「盤活存量」,可能是貸款轉讓、資產證券化、債務重組、不良處置,也可能是舊貸款歸還以後銀行重新貸給另一家企業。這些做法對銀行資產負債表、企業負債和新增購買力的影響並不相同。
要判斷它們在什麼意義上相同,不需要更大的概念,只要把賬還原:錢原來是誰的資產?現在變成誰的資產?誰減少了負債?誰得到新的融資?銀行有沒有因此重新形成放貸能力?賬一還原,「盤活存量」這個大詞就會變成幾種不同的經濟行為。
七、最需要警惕的,是政策自證的閉環
讀完整篇文章,還能看到一個更深的問題。過去幾年,中國進行了房地產調整、地方債務化解、銀行風險處置,也運用了大量結構性金融政策。潘文並沒有否認政策在改變金融結構,它明確提到專項債置換、不良貸款核銷、風險化解和金融改革。[1]
正因為政策參與塑造了結果,後面再用這些結果支持未來繼續沿同一方向改革時,就更需要把「經濟自身變化」和「政策造成的變化」拆開。問題不是這些政策一定錯,而是政策制定者本身就在改變它所觀察的經濟。
現實結果從來不只是「經濟規律」一個因素造成的,它同時包含政策作用、外部環境變化和市場主體的反應。否則,政策先改變了數據,數據又被解釋為結構優化,再回來成為繼續同類政策的證據,閉環就出現了。
這不是某一個國家、某一個央行才會遇到的問題。任何掌握政策工具的機構都可能遇到。正因為如此,政策制定者比普通研究者更需要反事實:如果沒有這些政策,結果會怎樣?如果採取另一種政策,結果又會怎樣?只有把這些問題留下,政策結果才不會輕易變成政策本身的證明。
八、真正需要留下的是失效條件
這也是潘功勝這篇文章最值得討論的地方。可驗證思想不是專門挑數據錯誤。數據當然要核驗,但那只是起點。讀到一個結論時,還要繼續問:為什麼這樣解釋?有沒有別的機制也能產生同樣結果?最後,什麼事實出現時,這個解釋必須修改?
比如「貸款降速提質或將成為宏觀運行的新常態之一」,完全可以成為一個判斷。[1] 那就給它留下失效條件。假如未來幾年貸款繼續低增長,同時民間投資持續下降,企業利潤惡化,風險資本沒有補上,創新企業長期融資不足,名義增長也持續偏弱,我們是不是還把這一切叫作「降速提質」?
如果仍然可以,這個概念就沒有邊界;如果不能,就應該提前說明什麼時候不能。好的理論不是保證自己永遠正確,而是給未來留下推翻自己的辦法。
結語:問題常常不在事實,而在事實之間
潘功勝這篇文章提供了大量真實而有價值的金融數據。中國金融結構也確實正在改變,單純使用貸款增速評價全部金融活動,越來越不夠。這些判斷都可以保留。
但從「金融結構發生變化」,走到「這種變化主要來自經濟升級」;再從「經濟升級」走到「貸款下降是健康的新常態」;最後再走到「現行政策方向因此得到了證明」,中間還有許多路沒有走完。
所以,讀這樣的文章,我更願意盯住一個很普通的詞:所以。看到「所以」,就把它拿掉一次。前一句是真的,後一句也可能是真的,但再問一句:前一句真的證明了後一句嗎?
文章真正開始接受檢驗,往往就是從這一問開始。
參考文獻
[1] 潘功勝:《深刻認識中國金融結構變遷 提升金融服務實體經濟適配性》,《求是》2026年第18期,2026年9月16日。 https://www.qstheory.cn/20260915/1c41fc49b4b44db4b2550ddd41f40315/c.html
[2] 中國人民銀行:《2026年上半年金融統計數據報告》,2026年7月15日。 https://www.pbc.gov.cn/goutongjiaoliu/113456/113469/2026071512340454869/index.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