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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用可以計算嗎?——介紹《信用如何被生產》

《信用如何被生產——從可驗證思想到公共信用根的信用生產率理論》全文登載在無鏈網站(chainless.hk)上。限於篇幅,本文只對這篇論文的核心思想作一個儘可能通俗的介紹。

這篇論文第一次嘗試把過去分散在信用、審計、監督、驗證、區塊鏈和生產率研究中的局部問題,放進同一套核算框架。它要回答一個更基礎的問題:信用是怎樣被生產出來的?

人類使用信用的歷史遠遠早於現代經濟學。銀行、企業、政府、法律、審計、監管,本質上都在幫助社會解決同一個問題:一個人、一家機構所說的關鍵事實,到底能不能相信、能不能據此行動?

一家銀行說自己有100億元資產,這句話本身並不會自動產生信用。銀行需要記賬,需要內部控制,需要管理層承擔責任,需要審計,需要監管,還可能需要評級機構、交易對手和投資者再次核查。經過這些制度安排,一個原來無法由外部直接確認的陳述,才逐漸成為社會可以據此行動的「可信事實」。

本文所說的「信用」,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情感信任、聲譽或好感,而是關鍵事實經過規定的驗證過程以後,達到足以讓外部主體據此採取經濟、法律或責任行動的可信狀態。

這意味着一件過去很少被單獨研究的事情:信用也是需要投入資源生產出來的。

當然,並不是銀行、審計和監管發生的全部成本都屬於信用生產成本。文章真正關心的是:如果關鍵事實本來就能夠被直接、持續、獨立驗證,哪些為了確認這些事實而發生的資源投入會明顯減少?減少的部分,才是本文重點核算的信用生產成本。

既然需要投入,就有成本;既然可信程度有高低,就有質量;既然能夠被社會真正使用,就有產出;如果同一份已經形成、可以獨立覆核的證明,被多個主體真正用於自己的交易、合同、監管或責任關係,就出現了信用復用和規模經濟。這裏說的「產出」,不是系統處理了多少數據、產生了多少調用,而是有多少可信事實真正被社會使用。

那麼,為什麼不能像研究勞動生產率一樣,研究「信用生產率」?這就是這篇文章的起點。

信用如何被生產的思想從哪裏來?

它不是憑空產生的。我們長期研究加密貨幣、透明銀行、無鏈系統和可驗證金融。從比特幣開始的加密貨幣十幾年的實踐,實際上給人類提供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新現象。

過去很多信用來自「相信某個人、某家機構或者某項制度」,而比特幣證明,某些關鍵事實可以不依賴一個中心機構的承諾,而依靠公開規則、密碼學證明和任何人都可以獨立進行的驗證來建立信用。

中本聰最初是在解決電子現金的發行、轉移和雙花問題,但這個系統同時證明了一件更底層的事情:某些信用可以從「相信機構」轉向「驗證事實」。這可能是加密貨幣最深刻、也最容易被忽略的歷史貢獻。

比特幣使用的密碼學、哈希、工作量證明、數字現金等技術,並不是每一樣都由中本聰發明。但是他把已經存在的思想和技術重新組合,最終創造了一個過去不存在的制度結果。

理論的發展往往也是如此。我們的研究同樣不是說「信用」「驗證」「審計」「生產率」這些概念過去沒有人研究。恰恰相反,每一個局部問題都已經有大量研究。真正缺少的是把這些局部研究放到同一個問題下面:社會究竟投入了多少真實資源,才把事實加工成可以被別人相信和使用的可信事實?

正式論文把這一問題進一步分解為信用生產的成本、質量、有效產出、復用程度以及公共信用基礎設施的成本,並建立了一套統一的核算框架。文章中有數學表達,但數學並不是這篇文章的目的,它只是幫助我們把「什麼應該計算、什麼不應該計算、在什麼條件下才能比較」規定清楚。

這不是萬有引力定律

研究信用生產率,很容易產生一個誤解:既然叫「定量」,是不是應該馬上得到一個十分精確的數字?不是。經濟學的測量本來就不同於物理學。GDP是多少,勞動生產率是多少,資本存量是多少,本身都依賴統計範圍、分類方法、價格體系、質量調整和長期修訂。它們並不是永恆不變的自然常數,卻仍然是現代經濟學最重要的觀察工具。

信用生產率也一樣。我們現在要做的第一步,不是宣佈一個永遠正確的數字,而是先建立一把尺子:什麼叫信用生產的投入?什麼才算真正的信用產出?兩個體系質量不同,能不能直接比較?同一個已經驗證的事實被十家機構使用,和十家機構分別重新核查一次,有什麼經濟差別?公共信用根如果能夠被成千上萬個系統共同使用,它的基礎成本應該怎樣分攤?

但共享本身不等於一定更便宜。如果安全、治理、系統接入、容量和失敗風險的成本增長得比復用更快,公共信用根同樣可能失去生產率優勢。文章把這一點作為必須由現實數據檢驗的條件,而不是預設結論。

這些問題一旦能夠被清楚定義,信用就從一種主要依賴感覺和制度描述的社會關係,開始變成一個可以討論成本、質量、產出、復用和生產率的經濟核算對象。正式論文也明確強調,這種「定量」允許代理指標、區間估計以及隨着數據積累不斷迭代。

為什麼可驗證結構可能改變信用生產率?

傳統信用體系的主要方法,是在事實形成以後,通過內部控制、抽查、審計、監管和責任制度去確認它。可驗證金融提出另一種可能:把驗證直接嵌入事實形成的過程。

以穩定幣為例,真正應該驗證的不是某一天發行人公佈一張「我有這麼多儲備」的快照,而應該看到完整過程:用戶的錢是否真的進入銀行;發行人是否真的購買了對應的儲備資產;發行了多少穩定幣;資產與負債是否持續一一對應;贖回以後,資產和穩定幣負債是否同時減少;整個過程能不能被重新回放和獨立覆核。

在源頭事實真實、驗證範圍相同的前提下,持續、全量、可回放的驗證,在時間覆蓋、過程覆蓋、覆核能力和發現異常的速度上,明顯不同於周期性抽樣審計。

但驗證也有清楚的邊界。它不能自動證明源頭輸入一定真實,不能因為過去事實可驗證就消滅未來風險,也不能替代法律和人的最終判斷。可驗證結構真正改變的是事實如何被確認、保存、覆核和復用,而不是把所有不確定性都交給技術解決。

文章也沒有因此簡單宣佈「可驗證一定更便宜」。成本到底降低多少,仍然必須由真實項目數據回答。正式論文用USDC做了一個「部分識別賬戶」,目的不是假裝已經算出了最終答案,而是展示:信用生產這本賬究竟應該從哪裏開始算。目前公開資料只能看到傳統方式的一部分外部費用;傳統方式和可驗證方式的完整總成本都還缺少完整數據,兩種方式的真實差距仍待後續逐步補齊。

一項剛剛開始的研究

這篇文章形成的時間並不長。它不是先有一個宏大的理論,再去尋找事實證明自己,而是從加密貨幣、透明銀行、無鏈和可驗證金融的長期實踐中,一步一步往下追問。

為什麼要透明?因為關鍵事實需要驗證。為什麼需要驗證?因為驗證能夠產生信用。為什麼信用值得單獨研究?因為生產信用需要消耗真實社會資源。既然有投入、有質量、有產出,還有復用,那麼自然就出現了生產率問題。

從這裏,我們才得到「信用生產率」這個研究題目。因此,這篇文章的價值不在於它已經把所有問題解決了。新的經濟核算體系也不可能在幾天內成熟。它真正提出的是一個過去很少被完整提出的計算任務:生產一單位達到規定質量、能夠被社會真正使用的信用,究竟需要多少真實資源?

如果這個問題成立,後面的工作可以持續幾十年。不同產業可以建立自己的信用生產賬戶;數據會越來越豐富;今天不能直接觀察的變量,可以逐步找到代理指標;不同信用生產方式也可以在相同質量條件下進行長期比較。

理論本來就是這樣進步的。後來的人站在前人的基礎上,把原來分散的認識重新組合,再向下追問一步。沒有一個理論一開始就是盡善盡美的。比特幣如此,經濟學如此,可驗證金融同樣如此。

信用可以計算嗎?我們現在的回答是:可以先建立一套統一、可比、可復算、可迭代的核算框架。至於更精確的數值,需要留給未來的數據和實踐慢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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