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維沙、Scott Shields
2026年8月27日
摩根士丹利最近一份關於40萬億美元美債的報告,引出了一個老問題:美國國債發行是否太多?
這個問題看起來很簡單,實際上很難回答。美國從建國到2016年前後用了240年時間,聯邦債務累計到約20萬億美元,而此後十年又增加了約20萬億美元。
40萬億美元當然是一個巨大的數字,但僅憑「大」不能說明危險到了什麼程度。
摩根士丹利的分析比簡單地說「40萬億太大了」前進了一步,但問題仍然存在:為什麼我們主要用美國政府這一張資產負債表來觀察美債?
美元和美債緊密相關,但美元和美債的影響早已經超出了美國本土範圍,逐漸形成一個以美元為中心、覆蓋全球金融活動的生態系統。
既然如此,判斷美債風險就不能只拿「美國債務÷美國GDP」這一把尺子。我們需要建立一套能夠考察整個美元生態的指標,把40萬億放進去量一量。
本文不試圖預測美債哪一天發生危機,而是試圖回答一個更基礎的問題:
到底應該拿什麼尺子量美債?
本文先把「尺子」造出來;具體口徑、閾值和權重,還需要再用歷史數據逐步校準。
一、美債融資利率比總額更重要
美國財政部發債首先是一個市場需求問題。只要債能夠賣出去,就說明存在需求。真正的問題不是「有沒有人買」,而是美國政府必須付多高的利率,市場才願意繼續購買新增美債?假設4%的收益率沒人充分承接,4.5%可以賣完,5%出現大量需求,那麼市場已經給這一批新增國債標出了價格。40萬億、50萬億甚至60萬億這些總量當然重要,但邊際融資價格比總量更接近危險發生的位置。
長期美債收益率快速上升,會提高房地產貸款、企業債以及其他長期融資成本,也會壓低股票估值,其金融緊縮效果與美聯儲加息有相似之處。當然,兩者的原因不能混為一談:美聯儲主要控制短端政策利率,長債收益率還包含經濟增長預期、通脹預期、期限溢價以及美債供求等因素。因此,不能只看「利率漲了」,還要看為什麼漲。
這也是股市為什麼對美債收益率非常敏感的原因。股市交易的是未來,當長期融資成本突然提高,市場馬上就會重新計算未來利潤和估值,自然會追問:AI帶來的高增長、高利潤、高估值故事還能不能成立?
壞消息因此也會迅速產生交易價值。美股一動,全球股票、匯率和資本流動都會受到影響。從這個意義上說,美債利率本身就是美元生態的重要價格指標。
比單看債務總額更值得觀察的是:長期實際利率、期限溢價、美債拍賣tail(尾差)、外國淨購買、一級交易商承接比例,以及所謂的美債便利收益。
「便利收益」可以簡單理解為:因為美債特別安全、流動、容易抵押並被全球金融機構接受,投資者願意為這些額外功能少要求多少利息。
2026年的一項NBER研究發現,美元便利價值與美國國債便利價值近年來出現明顯分化:全球金融體系仍然高度重視美元,但中長期美債相對於其他發達國家政府債券的特殊便利性明顯下降。[1] 便利收益下降並不等於「美債無人購買」,而是意味着投資者願意為其安全、流動和抵押等特殊功能少收的利息在下降,邊際融資成本可能因此上升。

二、美元不只是一種貨幣,還構成了生態系統
為什麼同樣是政府債券,美債具有特殊地位?不是因為美聯儲擁有其他央行沒有的印鈔技術。中國人民銀行可以創造人民幣,歐洲央行可以創造歐元,日本央行可以創造日元,美聯儲可以創造美元。從中央銀行資產負債表的技術原理看,並沒有根本區別。真正的差別在於:全世界大量經濟活動本來就在使用美元。
外國央行持有美債以後,如果遇到美元流動性需要,可以通過美聯儲FIMA回購便利(FIMA Repo Facility),把託管在紐約聯儲的美國國債暫時換成美元,並約定以後買回。交易完全以美元完成,不需要先賣成另一種貨幣再兌換。[2] 因此,對符合條件的官方機構而言,美債不只是一張產生利息的美國政府欠條,它還是一種能夠迅速轉換為全球基礎流動性的資產。
在此基礎上,逐漸形成了一個以美元為中心,覆蓋全球貿易結算、金融結算、外匯儲備、銀行融資、債券融資、跨境投資、資產定價、回購抵押、衍生品保證金、安全資產儲備以及危機流動性支持的金融生態。美元是其中的主要計價、支付和結算基礎之一,美債則同時承擔儲備資產、安全資產和重要抵押品等功能。這才是美債和普通國家政府債券最大的區別之一。
美債是美元生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是美元與美債並不是價格同起同落的關係,因此在指標體系中仍然需要分別觀察。
三、世界美元生態並沒有明顯縮小
如果世界美元生態正在持續萎縮,那麼美國債務快速增加當然會越來越危險。至少從境外美元信貸看,目前沒有出現明顯收縮。BIS統計顯示,到2025年底,美國境外非銀行借款人的美元信貸達到約14.3萬億美元,2025年增長8.5%,是2014年以來最快的年度增速。[3] 當然,單一指標不能代表整個美元生態,還要與官方儲備、支付結算、證券持有、穩定幣和跨境融資等指標交叉驗證。
央行儲備只是一層,銀行貸款、美元債券、跨境貿易、證券投資、企業融資、衍生品和個人儲值又是另外幾層。現在又增加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新入口:美元穩定幣。
美國《GENIUS Act》規定,支付穩定幣必須至少1∶1持有合格儲備,其中美國國債原則上限於剩餘期限93天以內的短期證券;法律同時規定,支付穩定幣發行人不能僅因為用戶持有穩定幣而向其支付利息或收益。[4]
這意味着目前的美元穩定幣天然增加的首先是美元需求和短期美債需求。美國財政部借款諮詢委員會也認為,穩定幣繼續擴大可能形成新的短期美債結構性需求。[5] 因此,穩定幣強化美元,並不自動等於解決10年、20年、30年美債問題,這幾個期限必須分開觀察。
當然,穩定幣還可以進一步創新。例如發展為透明穩定幣或透明收益型美元資產:把長期債券的資產、價格、期限、利息和儲備全部透明化,使使用者清楚知道自己持有什麼資產、承擔什麼價格風險,從而把長期債券收益與數字貨幣的流通、驗證能力結合起來。這屬於另一個話題,本文暫不展開。
四、Token化改變的是需求半徑和流動速度
Token化本身不會憑空創造財富。但這並不意味着它不會產生新的有效需求。
如果一種資產原來需要銀行賬戶、券商、交易時間、較高最低購買金額和複雜跨境程序才能購買,而Token化以後,可以讓世界各地用戶24小時、小金額、即時持有、轉移和抵押,那麼發生變化的是兩個重要變量:用戶到達率和資產流動速率。原來「有錢、也想買,但不方便買」的潛在需求,就可能變成實際購買。
美國財政部TBAC研究也提出,Token化可能擴大美債對美國國內和全球儲蓄池的可達性,帶來增量需求,並通過降低操作和結算摩擦改善流動性。[5] 因此,不能把Token化簡單理解成「舊資產換一個包裝」。
真正需要量的是新增用戶、境外用戶、資產周轉速度、抵押使用量以及最終新增淨需求。在連續數據形成之前,Token化更適合作為前瞻指標,不能直接當作「美債承載力已經提高」的事實。
這也是傳統債務周期模型中很難包含的新變量。
Token化正在提高金融資產流通速度和用戶到達率,而加密貨幣與AI則可以看作新時代的兩個重要輪子。
AI改變的主要是生產力,加密貨幣改變的更多是生產關係、資產關係和金融組織方式。
AI是不是提高效率,爭論相對小;真正的問題是提高多少。
加密貨幣則不同。大家能夠看到大方向,但一進入貨幣、銀行、證券、監管和信用結構這些具體問題,由於缺少成熟統一的理論尺度,即使聰明的人也會猶豫。對於不理解的人,選擇停下來觀察也完全合理。今天的加密金融大致就處在這樣的階段。
另一個更容易通過現實數據持續驗證的新變量,就是AI。
五、AI可能改變資本形成的速度
傳統債務周期研究很容易把經濟增長理解為一個相對緩慢的變量。
但AI可能改變的不只是增長率,還有發現機會—形成投資—產生收入—形成新資產整個循環的速度。
Stanford《2026 AI Index》統計,2025年全球企業AI相關投資達到5816.9億美元,同比增長129.9%。[6]
SpaceX在2026年IPO一次募集約750億美元,創下IPO融資紀錄。[7]
750億美元本身並不能證明這些資本配置一定正確,也不能把全部資金都算成國外資金。但它至少說明:當美國出現一個全世界都相信的新機會,美國資本市場可以在很短時間裏集中數量巨大的儲蓄。
IPO的錢不會在一天內全部消失。資金進入公司賬戶以後,會逐步購買設備、支付工資、建設基礎設施、投資供應商;支付出去以後又成為其他企業和個人的存款與收入。
與此同時,現代銀行體系也不是一個固定的錢池。銀行可以在資本、流動性和監管約束下擴張資產負債表,通過貸款創造新的銀行存款。因此,不能把AI投資簡單理解成:
「AI拿走100美元,所以少了100美元買美債。」
真正需要研究的是兩個新的指標。
第一個是AI生產率提升指標:AI到底使單位時間產出增加多少、產品質量提高多少、錯誤率下降多少、一個人能夠處理的問題複雜度提高多少。
僅僅統計「省了幾個小時」遠遠不夠。AI真正可能帶來的變化,是過去因為知識跨度太大、時間成本太高而無法完成的工作,現在第一次變得經濟可行。
第二個是AI資本形成速度指標:新的機會出現以後,多快可以吸引全球資本進入美國,並通過IPO、股票、公司債、銀行信用和企業再投資轉化成現實生產能力。
如果最終表現為美國企業收入、利潤、生產率、實際工資、稅基和全球資本流入同步增長,那麼AI就不是一個股票概念,而是提高美國債務承載能力的實際變量。
如果投資飛速增加而收入、生產率和稅基沒有跟上,也會由數據暴露出來。最終是否提高美債承載能力,仍要看收入、利潤、生產率和稅基能否跟上。
六、黃金和比特幣是另一邊的壓力表
世界儲蓄並不只有美債一個去處。
當人們擔心主權貨幣和主權債務風險時,還有兩類沒有主權債務人對應的資產:
黃金和比特幣。
黃金已經提供了非常強的現實信號。2022年全球央行淨買入黃金約1136噸,為1950年以來最高水平;2024年又淨買入約1045噸,已經連續三年超過1000噸。[8]
這說明,黃金必須進入美債分析。
比特幣的歷史還遠短於黃金,目前還不能說它已經具有黃金一樣穩定的避險屬性。但是,它提供了一種過去沒有的大規模非主權稀缺數字資產。
因此可以同時觀察三組數據:
市值變化、淨資金流、全球儲值資產佔比。
市值不等於美元流入,但市值反映市場重新定價的趨勢;淨流量則告訴我們邊際資金實際流向了哪裏。如果未來黃金和比特幣在全球財富中的比例持續提高,同時美債便利收益持續下降,這個組合就比一句「去美元化」有意義得多。
七、必須研究美國政府「怎麼解決問題」
政府不是一個被動的會計單位。
現代國家遇到問題以後,可以選擇直接財政支出,也可以選擇稅收、關稅、監管改革、金融創新、私人資本、盟友分擔和技術政策等不同手段。因此,同樣面對一個問題,不同政府最後產生的新增國債可能完全不同。
判斷政府不能只聽它說什麼,而應該看它實際上做了什麼,以及資產負債表最後發生了什麼變化。例如穩定幣監管本身並不是財政部直接花錢購買美債,而是通過建立新的制度,使私人穩定幣市場可能形成新的短期美債需求。
美國2025年又正式建立戰略比特幣儲備(Strategic Bitcoin Reserve),並規定進入戰略儲備的BTC原則上不出售,同時允許財政部和商務部研究「不增加納稅人成本」的進一步獲取方式。[9] 這些行為是否最終有效,現在還不能提前下結論。因此可以建立一個「政府解決問題效率」指標:
比較不同政府時期的新增債務、財政赤字、通脹、利息成本、解決國際爭端的直接財政成本、私人資本撬動規模、新增稅基和新增美元需求。
不評價黨派,只比較結果。主動型政府也可能做錯事,但主動性本身會改變未來資產負債表,這一點不能從債務模型中刪除。不同政府面對的問題並不相同,比較時還要考慮問題規模、持續時間和最終結果,不能只看新增債務絕對額。
八、美債發行增長了誰的財富
政府發行國債以後,另一邊一定有人得到資產。大摩報告已經注意到一個重要事實:公共部門資產負債表惡化的同時,企業和家庭可能得到更多收入、流動性和投資能力;從宏觀會計看,一個部門的資產負債表變化往往對應另一個部門。
但還有一個問題必須繼續問:這些新增財富最後到了誰手裏?
「私人部門財富增長」不是終點,因為私人部門不是一個人。如果政府債務增長,貨幣和信用擴張,隨後股票和房地產上漲,而資產主要由高財富人群持有,那麼最終可能出現:
政府負債增加—私人金融資產增加—資產價格上漲—財富進一步集中。
所以真正值得觀察的不只是CPI。至少要同時觀察:
消費價格、工資、股票、房地產和財富集中度。
如果資產價格長期跑贏中位數實際收入,而資產所有權又高度集中,那麼總體財富越增加,社會財富差距反而可能越大。這也是美國當前制度壓力的一部分。因此,判斷美債長期可持續性至少需要區分三種問題:
財政是否可持續;金融體系是否可持續;社會分配是否可持續。
第三項最終會通過選舉、稅收和財政支出重新作用於前兩項。因此,財富集中不是外圍的社會議題,而是一項會影響未來財政政策和融資成本的慢變量。
九、歷史告訴我們,單一指標經常會失靈
2011年美國主權信用評級被下調。如果簡單按照「信用下降—美債下跌—收益率上漲」的邏輯推演,結果應該非常清楚。事實卻相反:評級下調後的第一個交易日,美國10年期國債收益率下降約24個基點,而標普500下跌6.8%。[10]
2013年又發生了相反的事情。美國財政並沒有突然發生同樣級別的信用危機,但市場開始預期美聯儲縮減資產購買以後,10年期國債收益率從5月初約1.63%快速升到7月初約2.74%。[11] 這說明,美債價格不能只由債務總額解釋。
財政信用、經濟增長、通脹、Fed、美債供給、美元需求、全球風險偏好以及市場倉位都可能同時起作用。因此我們的目的不是找到一個萬能指標,而是找到相互獨立、能夠互相驗證的指標組合。
十、建立可驗證的「美元世界」儀錶盤
如果只是說「要綜合考慮」,仍然只是定性解釋。下一步必須把它變成數字。
目前可以先建立這樣一張指標表:
| 系統 | 要回答的問題 | 核心可驗證指標 |
| 美國財政 | 政府付得起嗎? | 淨利息/財政收入、初級赤字、平均融資成本、到期期限 |
| 美債融資價格 | 下一批債要多貴才能賣? | 10Y/30Y實際收益率、期限溢價、便利收益、拍賣tail(尾差)、交易商承接 |
| 美元生態 | 世界還需要多少美元? | 境外美元信貸、全球美元融資、穩定幣規模、美元資產使用 |
| 美債需求 | 誰在買,買什麼期限? | 外國官方/私人淨購買、境外持有、短債/長債結構、回購(repo)使用 |
| 數字金融擴張 | 新生態是否創造增量需求? | Token化美債、美股、用戶數、交易速度、鏈上抵押規模 |
| 新生產能力 | 美國創造財富是否變快? | AI投資、AI收入利潤、生產率、IPO、全球資本流入、稅基 |
| 替代儲值 | 財富是否轉向非主權資產? | 黃金/BTC市值、淨流量、全球資產佔比 |
| 社會與政府 | 內部制度能否長期維持? | 實際工資、資產價格、財富集中、政府解決問題的財政成本 |
第一階段不急於加權,也不合成一個總指數。短期預警優先看實際利率、期限溢價、拍賣tail和淨購買等價格、流量指標;長期承載能力則更多看美元生態、生產率、稅基和財富分配等存量與慢變量。
這些指標還要用2011、2013、2020、2022、2025等歷史節點回測,逐步校準閾值和領先、同步、滯後關係;沒有經過回測的閾值,不為「看起來量化」而硬設。
按本文已經列出的事實,用當前指標判斷不是簡單的紅燈或綠燈而是美元生態沒有明顯收縮,中長期美債便利性減弱,穩定幣主要增加短債需求,Token化和AI提供潛在新增需求和生產能力,而黃金、比特幣等替代儲值資產的重要性上升。真正值得警惕的是這些指標未來同時向不利方向收斂。
這套指標仍需要繼續細化和歷史回測。
本文跨越財政、貨幣、銀行、國際資本、債券、AI和加密貨幣多個領域,知識和數據都存在邊界。能夠準確核驗的,以事實數據驗證;暫時不能準確分離的,使用歷史經驗和代理指標,並明確說明假設。
隨着數據積累,有解釋力的指標繼續校準、合併,沒有解釋力的指標淘汰。
這樣才符合可驗證的思想方法:
關鍵事實可以驗證,關鍵過程可以回放,關鍵判斷必須給出依據。
十一、債務/GDP不足以單獨預測美元體系何時崩潰
債務/GDP不是一個沒有意義的指標。
但它不應該承擔超過自身能力的任務。IMF《Fiscal Monitor》2026年預測的一般政府總債務/GDP大約為:[12]
日本204.4%,美國125.8%,中國106.9%。
三個國家的制度完全不同。
中國存在資本項目管理,並通過國內金融體系、利率和匯率管理吸收相當一部分債務壓力;日本長期依靠本幣融資、國內金融體系和較低利率,同時允許匯率承擔相當大的調整;美國則又多了一層——美元和美債存在全球需求。
日本至少提供了一個重要反例:
政府債務/GDP非常高,並不能自動推出一個國家會在幾年內發生債務崩潰。
因此,僅憑美國債務/GDP達到某個數字,就預測美元幾年以後崩潰,證據是不夠的。
對於沒有全球儲備貨幣地位的國家,債務/GDP通常更直接反映國內經濟對政府負債的承載壓力;對於美元、歐元這種已經進入國際儲備、融資和結算體系的貨幣,僅用本國GDP作為分母,會漏掉全球需求這一層。
債務/GDP可以繼續保留為美國國內財政壓力指標,但應該廢除它作為判斷整個美元體系安全性的「總指標」地位。
真正需要測的是兩件不同的事:
美國財政有沒有償付能力;全球美元生態有沒有繼續吸收美元和美債的能力。因此,本文不是給40萬億美債尋找一個新的、更大的單一分母,而是把問題拆成兩把尺子:一把量財政償付能力,一把量全球市場承載能力。
再往長期看,還有第二個問題: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真正取代美元?
黃金當然可以承擔儲值功能,也可以作為黃金Token的資產背書。但是黃金背書本身並不會自動產生信用。如果公眾不能持續驗證發行機構到底有多少黃金、黃金在哪裏、是否被重複抵押,那麼信用最終仍然回到發行機構。更重要的是,現代貨幣生態除了儲值,還需要支付、結算、信用創造、融資、抵押、資產定價和危機流動性支持。黃金可以成為重要儲備資產,但單靠黃金很難構成完整的現代金融生態。
其他國家也可以建立自己的法幣跨境結算、清算和融資體系,但目前仍沒有哪一種體系在計價、結算、資本市場、安全資產、抵押品以及最終流動性支持這些維度上全面達到美元生態的規模。
所以,即使美國財政存在越來越明顯的問題,它今天仍然像「一堆有缺陷的蘋果中相對較好的那一個」。
但是這裏必須把事實與作者的長期判斷分開。
以下關於法幣長期演變、比特幣「公共信用根」和黃金儲備轉換的內容,屬於作者的長期判斷,不作為前述「美元世界」儀錶盤的當前風險結論。
筆者的長期判斷是:法幣持續信用擴張本身存在無法永久持續的內在矛盾。美元是目前最強的法幣,不等於法幣制度可以永久存在。
筆者曾在《從自然成長曲線預測美元何時崩潰》中專門討論這一問題,並強調具體年份只是參考,真正試圖判斷的是長期趨勢。[13]
比特幣因此具有一種與黃金不同的可能性。黃金主要是一種沒有主權債務人的儲值資產。
筆者認為,比特幣未來除了具有類似黃金的儲值作用,還可能承擔一種公共信用根的功能:如果越來越多資產、交易和信用事實最終依賴比特幣系統作為公共驗證基礎,那麼比特幣的價值就不只來自2100萬枚的稀缺性,也來自整個比特幣系統被社會依賴的程度。如果這一判斷最終成立,比特幣的功能上限會超過黃金。
美國已建立戰略比特幣儲備,這至少說明比特幣已進入國家資產負債表。[9]
筆者設想的長期路徑不是美元幾年以後突然消失,而可能是一條需要幾十年甚至約50年的漸進道路:
美元體系 → 比特幣增強的美元體系 → 更廣泛的去中心化數字資產本位。
從這個角度看,如果未來比特幣的公共信用根價值被市場充分驗證,美國一種激進的國家資產負債表策略是逐步、定期把部分黃金儲備轉換為比特幣。
這仍只是一個需要驗證的政策設想。
這樣處理以後,本文的結論不是「美債安全」或「美債危險」,而是先規定什麼事實支持哪一種判斷、什麼事實會推翻它;指標可以增加、合併和淘汰,但判斷規則必須能夠被歷史和未來數據覆核。
所以,40萬億美債真正的問題不是:
它什麼時候崩潰?
而是:
美國財政、美債市場、全球美元生態、新技術帶來的生產力和資本形成,以及黃金、比特幣等替代信用資產,正在分別以什麼速度變化?
把這些指標建立起來以後,我們就不需要相信摩根士丹利,不需要相信任何宏觀投資大師,也不需要相信本文。
讓事實自己走,讓時間自己驗證。
參考資料
[1] Du、Keerati、Schreger:《美元與美債特權的脫鈎》(Decoupling Dollar and Treasury Privilege),NBER Working Paper 35000,2026。 原文
[2] Federal Reserve:FIMA回購便利常見問題。 原文
[3] BIS:《2025年末國際銀行統計與全球流動性指標》。 原文
[4] U.S. Code:12 U.S.C. §5903,支付穩定幣發行要求。 原文
[5] U.S. Treasury TBAC:美債發行與二級市場相關研究,2024。 原文
[6] Stanford HAI:《AI Index Report 2026》。 原文
[7] Reuters:SpaceX創紀錄IPO,2026年6月11日。 原文
[8] World Gold Council:《Gold Demand Trends—Central Banks》。 原文
[9] The White House:Strategic Bitcoin Reserve and U.S. Digital Asset Stockpile,2025。 原文
[10] U.S. Treasury:《2012 Annual Report》,Box A:美國國債評級下調影響。 原文
[11] Federal Reserve:FEDS Notes,2013年固定收益市場拋售與交易商資產負債表容量。 原文
[12] IMF DataMapper:General Government Gross Debt(2026 forecast)。 原文
[13] 祝維沙:《從自然成長曲線預測美元何時崩潰》,chainless.hk,2024年12月11日。 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