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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的四个层次:编程、Agent、判断和全景

——AI如何处理确定性与不确定性

一、今天关于AI的很多争论,其实从一开始就在说不同的东西

让AI写一个已经定义清楚的程序,和让AI判断现在有没有AI泡沫,不是一类问题。

让Agent按照既定规则完成任务,和讨论未来到底谁会从AI中获益,也不是一类问题。

现在不少关于AI的争论之所以各说各话,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没有先把这些不同层次分清楚。

我认为,AI处理现实世界的问题,大体可以分成四个层次:

第一层是编程。

问题已经清楚,也已经知道应该怎么解决。输入是什么,规则是什么,最后怎样判断对错,都比较明确。AI要做的是把人的意图变成程序,然后让程序刚性执行。

第二层是Agent。

外部环境会变化,但“遇到什么情况应该做什么”已经能够规定下来。Agent可以自己观察环境、调用工具、执行任务,但它的行动仍然应该处在事先确定的边界之内。

第三层是判断。

问题已经清楚,但答案并不确定。“现在AI有没有泡沫?”就是这种问题。我们可以找证据,可以找反证,也可以比较不同解释,但没有一段程序能够今天就证明未来一定怎样。这类问题属于不确定判断:可以形成概率性或条件性的结论,但不能把结论当成已经确定的事实。

第四层是全景。

这一层更麻烦。

我们甚至还不知道真正的问题是什么。比如“未来AI到底让谁获益?”刚开始看,似乎是在问哪些公司会赚钱。研究下去才会发现,它还涉及劳动者、消费者、政府、国家、资本所有者,甚至人的认知能力和自主权。也就是说,一开始连“获益”这把尺子都没有定下来。

第一层和第二层,已经形成了比较确定的结构。第三层和第四层,还处在不确定之中。

今天AI领域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经常把这四层混在一起。

特别危险的是,把第三层还没有形成的判断,直接交给第二层的Agent去执行;或者把第四层还没有弄清楚的问题,直接丢给AI要求一个答案。

这篇文章真正要讨论的,就是这件事:面对不同程度的确定性和不确定性,AI到底应该做什么?

二、真正的分界取决于确定性

四个层次真正的区别是:这个问题已经确定到了什么程度。

这里的四层,不是给产品、职业或行业贴标签,而是在描述一个问题此刻所处的确定状态。同一项工作可以同时包含不同层次的问题,也会随着认识增加或规则失效在层次之间移动。

第一层最清楚。我们已经知道怎么做,只需要准确重复执行。

第二层虽然外部世界会变,但我们已经知道:出现什么情况,采取什么行动。

第三层开始不一样。我们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却不知道最后应该得出什么结论。

第四层更往前一步:我们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真正应该问什么。

可以把四层简单地说成四句话:

第一层:怎样做。
第二层:什么时候做。
第三层:应该怎样判断。
第四层:真正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越往上,不确定性越大。

三、第一层:程序结构——已经知道怎么做

程序结构解决的是最确定的一类问题。比如:“把两张表按照证券代码合并,重复记录保留时间最新的一条,字段冲突时报错。”

这个任务可能很烦,但它已经很清楚。AI可以帮人写程序,程序写好以后,就交给机器稳定执行。这里有一点很重要:

程序的确定性,不是代码自己创造出来的,而是在写代码以前,人已经把问题说清楚了。

如果要求换成:“帮我做一个好的股票分析系统。”事情马上就不同了。什么叫“好”?分析什么?用哪些数据?什么情况下提醒?什么情况算异常?哪些判断可以自动做?这些都没有说清楚。

如果AI这时候直接开始写代码,它只能自己猜。程序可能跑得起来,但跑的未必是用户真正想要的东西。所以我们在实际使用AI编程时经常看到:意图越清楚,程序越好;题目越宽泛,漏洞越多。原因并不神秘。AI不是把不确定性消灭了,而是在替人偷偷补充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规则。

所以第一层最重要的一句话是:AI编程只能把已经确定的规则变成确定执行。

四、第二层:行动结构——世界不确定,但行动规则已经确定

本文所说的Agent,重点不在于采用哪一种技术,而在于它已经获得一定的自主行动权:可以在既定目标、权限和行动边界内观察环境、调用工具并执行任务。

Agent面对的情况比程序复杂。外部世界不会按照一套固定输入重复出现。比如无人驾驶汽车不知道前面的行人下一秒会不会突然横穿马路。

但是可以提前规定:什么情况下减速;什么情况下停车;权限到哪里为止;什么情况下必须把控制权交还给人。这就是行动结构。所以Agent真正适合的,不是所有不确定问题,而是外部环境虽然不确定,但行动规则已经确定的问题。

如果Agent要进入会产生真实后果的场景,我认为至少应该做到几件事:

知道目标是什么;

能力已经经过测试;

知道什么时候不能继续;

权限受到限制;

失败以后能够停止;

行动过程可以回放。而且这里的“可回放”不能只是系统自己留一份日志。应该做到:

一个没有参与原系统运行的第三方,也能够根据记录重新判断它当时看到了什么、依据什么规则、为什么采取这个行动,以及有没有越权。

这样出了问题以后,才能分清是Agent执行错了;是数据错了;还是原来的行动规则本身就错了。

所以第二层真正的问题不是“Agent会不会做?”而是“Agent做到什么程度,才有资格让它做?”

五、第三层:判断结构——问题已经清楚,但答案还不知道

第三层,是现在AI应用里最容易被混淆的一层。

例如:“现在AI产业有没有泡沫?”这个问题我们知道应该看投资、需求、利用率、融资、价格、收入、现金流。但未来没有发生,今天不可能像运行程序一样得到一个确定答案。

这时候真正需要的不是Agent,而是一套判断结构。

一个完整的判断,至少应该回答:我们到底在判断什么;哪些事实支持现在的判断;哪些事实反对它;

同一组事实有没有其他解释;证据有什么边界;有没有重要变量漏掉;在现在这些证据下,什么判断最合理;出现什么新事实以后,这个判断必须修改。

所以第三层可以制度化。但制度化的不是答案。

制度化的是我们怎样形成判断。

方法可以固定,结论不能固定。这就是第三层和第二层最根本的差别。

第二层已经能够说:“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就这样行动。”

第三层只能说:“根据目前的证据,我们暂时这样判断。”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简单地多放几个Agent进来,并不能解决第三层问题。

一个Agent看多,一个Agent看空,再加几个Agent投票,并不会让未来突然变得确定。五个Agent也完全可能一起错。

不同观点可以在判断阶段竞争,但没有解决的分歧不能直接获得行动权。

所以第三层真正需要的是判断结构,不是更多Agent。

六、第四层:全景结构——连真正的问题都还没有找到

第四层是最难的一层。它开始时往往不是一个清楚的问题,而只是一种感觉:

“这里好像不对。”或者:

“大家现在这个解释,好像太简单了。”这时我们只有一个模糊概念。不知道真正的问题是什么,不知道哪些变量最重要,甚至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尺度来看。

比如我们研究:“未来AI谁获益?”如果按照普通的AI使用方式,几分钟就可以得到一张名单:

芯片公司、云计算公司、软件公司、机器人公司。看起来很完整。但真正研究下去以后会发现,这个问题远远不只是公司。

谁获益,可能包括:企业;资本所有者;劳动者;消费者;政府;国家。

“获益”本身也可能是:利润;工资;消费者剩余;税收;国家竞争力;个人能力;甚至认知自主权。

这说明什么?说明最开始那个问题还没有真正形成。

所以第四层最重要的事,不是马上定义问题,更不是马上回答问题。而是先把问题保持开放。让不同观点进来;让不同事实进来;让反例进来;让不同尺度进来。

普通搜索是:我知道问题是什么,然后去找答案。全景不是这样。

全景是我只知道这里可能有问题,先把可能的世界尽量打开,然后再看看真正的问题在哪里。

什么时候可以从全景进入判断?一个实用标准是:对象、尺度和主要变量已经基本稳定,新信息主要改变结论,而不再不断改变“我们究竟在问什么”。到这一步,问题才真正从第四层进入第三层。

我们的研究流程通常就是:

遍扫 → 找缺口 → 建结构 → 攻击结构 → 形成判断 → 压缩成文。

这里最重要的一步其实是“攻击结构”。因为人和AI一旦形成一个漂亮的解释,就会越来越喜欢它。接下来找的资料,很容易全都变成证明自己是对的。所以必须故意换关键词;找相反观点;

找最难解释的事实;甚至重新问: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问错问题?

全景不是为了收集更多资料。它真正要防止的是:第一个看起来合理的框架太早把问题封死。

所以第四层使用AI,我觉得有一句话非常重要:先用AI尽量扩大世界,不要先让AI定义世界。

七、为什么没有AI,全景很难规模化为一种方法

过去当然也有极有全局眼光的人。但那往往是长期积累、天赋和跨学科训练的结果,很难重复。

人的阅读速度有限;记忆有限;搜索范围有限;跨领域比较能力也有限。真正碰到第四层问题,一个人很容易先抓住自己最熟悉的解释,然后一直向下挖。最后可能挖得很深,却只是在研究象腿或者象鼻子。LLM和搜索改变的,不只是速度。更重要的是,它们大幅降低了保持问题开放的成本。AI可以很快展开几十种不同观点;跨不同领域搜索;把不同理论放在一起比较;重新换关键词;寻找反例;攻击刚刚形成的结构。

这件事过去的成本极高。所以AI真正新的研究价值,不只是更快回答一个问题。而是更快把一个模糊的感觉,变成一个真正值得回答的问题。

从这个意义上说,LLM和搜索第一次大幅降低了普通人系统扩展认知视野的成本。但它不保证视野自然变得完整:如果不主动换框架、找反例,AI同样会把人带进第一个漂亮答案。

八、问题降阶:从全景一步步走向程序

四个层次连起来以后,会出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过程:

全景结构 → 判断结构 → 行动结构 → 程序结构

我们把它叫作:问题降阶。

第四层先通过全景,找到真正的问题。问题比较稳定以后,进入第三层,开始形成判断。判断中那些已经比较稳定、可以变成规则的部分,继续沉淀成第二层行动结构。行动再进一步标准化,就会有一部分进入第一层程序结构。

这个过程其实一直存在。过去可能是:专家做很多年→ 慢慢形成经验→ 形成制度→ 形成流程→ 最后写成软件。

今天AI正在大幅加快这个过程。它可能变成:模糊问题→ AI快速展开→ 人发现缺口→ AI继续搜索 → 形成判断→ 把稳定部分变成行动规则→ AI编程→ 程序执行。所以AI对经济真正深刻的影响,也许不只是“把一个人的工作做快几倍”。

更深的一层是:AI正在加快那些能够被说清、被验证的部分,从不确定判断沉淀为确定生产过程的速度。

九、但是,降阶不是越多越好

这里很容易走到另一个极端。既然可以降阶,是不是最后所有问题都应该变成Agent,最后再变成程序?不是。

真正合理的原则应该是:问题只能降到证据允许的程度。

很多第三层问题可以长期停在第三层。很多第四层问题也可能长期保持开放。只有真正已经取得确定性的部分,才应该继续往下走。

否则会出现一个很危险的东西:伪降阶。

比如一个企业到底经营得好不好,本来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为了自动管理,最后把它压成一个KPI。程序随后可以非常准确地把这个KPI做到最好。但如果KPI根本不能代表企业真正的目标呢?

那机器越准确,错误反而越稳定。LLM时代尤其要警惕这一点。

因为AI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把缺掉的东西补得非常完整。所以今天会出现一个过去没有那么明显的新风险:

早期计算机时代,人们担心机器不会解决非结构化问题;生成式AI时代,我们反而必须防止机器把尚未结构化的问题伪装成已经解决的问题。

过去机器不会做,问题很容易暴露。今天AI几乎什么都能回答。

真正危险的是:它做得太像真的。

十、能够降阶,也必须能够重新升阶

现实不会永远按昨天的规则运行。市场会变;技术会变;参与者会学习;监管会变;原来有效的指标也可能失效。股票市场尤其明显。一个规律如果大家都知道,大家都会提前交易,最后这个规律本身可能就没用了。所以真正可靠的系统不能只会:第四层 → 第三层 → 第二层 → 第一层。

它还必须能够反过来。如果程序或者Agent不断出现异常,就应该回到第三层:原来的判断是不是错了?如果进一步发现连原来的尺子都不对,那就必须重新回到第四层:我们是不是连问题都问错了?这就是“升阶”。真正成熟的AI系统,不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自动做。还必须知道:什么时候它已经没有资格继续自动做。

十一、在给AI下指令以前,先把判断形成

四层虽然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除非是特别简单、特别确定的第一层任务,否则都不应该跳过一个过程:先讨论,形成判断,再下指令。

第一层主要确认:规格有没有说清楚。

第二层主要确认:行动规则、权限和停止条件有没有确定。

第三层主要讨论:证据和判断到底能走到哪里。

第四层则更加前面:先把问题找出来。

所以AI使用真正通用的过程,不应该只是:人写Prompt → AI执行。

更合理的是:模糊意图→ 人机讨论→ 形成判断→ 明确指令→ AI、Agent或者程序执行→ 验证 → 必要时重新讨论。

很多AI使用失败,不是因为Prompt写得不好。而是判断还没有形成,就已经急着让AI开始干活。

这是非常危险的,因为AI会自动替你补上缺失的“判断”,而我们未必知道这些判断是否成立。

结语:AI不是一种能力,而是四种不同的用法

现在大家经常问:AI到底能做到什么?

这个问题本身可能就太粗了。面对不同的问题,AI应该处在不同的位置。

如果已经知道怎么做,就进入程序结构。

如果已经知道遇到什么情况应该采取什么行动,就进入Agent。

如果问题清楚,但答案仍然不确定,就留在判断层。

如果连真正的问题都还没有找到,就先做全景。

所以真正重要的,不是把越来越多事情交给AI。

而是先问:这个问题现在到底到了哪一层?

我越来越觉得,这可能才是AI时代处理确定性与不确定性最基本的一条原则:

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答案。
有些问题首先需要判断。
还有一些问题,首先需要找到真正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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